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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特別篇—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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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特別篇—婚禮

新西蘭南島的風,七月裏也裹挾著高山雪線的凜冽氣息,吹過皇後鎮盛橡湖岸度假酒店寬闊的露臺,撩動了江術和額前細軟的黑發。他裹緊了身上柔軟的羊絨披肩,遠眺著窗外。

明天,他和紀雲歇的名字,將在這片被諸神眷顧的土地上緊緊相連。

身後傳來一陣刻意壓低的喧鬧,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咋呼。

“江少爺!看傻了?這景兒是不是比你那雲城的霧霾強一萬倍?”

鄭存之的大嗓門帶著誇張的驚嘆,幾步就躥到了露臺邊,用力拍了拍江術和的肩膀,隨即又像想起什麽似的趕緊收了力道,動作變得小心翼翼。他身後跟著的張秋翰,穿著嶄新的休閑西裝,頭發抹得鋥亮,顯得有些拘謹,眼神卻亮晶晶地打量著四周的奢華。

江術和沒回頭,只從鼻腔裏哼出一個短促的音節:“嗯。”

目光依舊焦著在壯闊的雪山湖景上,仿佛要把這畫面刻進記憶深處。

一個身影比他更快地擠到了江術和身邊。萬谷盈穿著一條素雅的碎花裙子,風塵仆仆的氣息還未完全散去,臉上卻洋溢著由衷的喜悅。

她挨著江術和坐下,眼睛彎成了月牙:“術和,真沒想到啊,有一天我還能漂洋過海,來參加你的婚禮。真好,真的。”

張秋翰也湊了過來,臉上是藏不住的驚奇和一點點的促狹:“就是啊江哥!高中那會兒…咳,誰能想到你跟紀哥,是…是這種關系啊!”

他撓了撓頭,顯然還在努力消化這個事實。

鄭存之立刻找到了發揮的舞臺,胳膊肘用力一拐旁邊的紀雲歇,嗓門洪亮:“嘿!紀哥!說到這個,我可憋了好幾年了!當年,校門口那驚天動地的一出!”

他擠眉弄眼,模仿著記憶裏的場景,故意捏著嗓子,

“‘江術和!我喜歡你,和我談戀愛吧!’ 哎喲我去!那會兒我還以為你丫瘋球了!不怕把人嚇出個好歹來啊?”

被點名的紀雲歇剛擺脫顧一澄和顧一澈的左右夾擊,聞言立刻瞪圓了眼睛,耳朵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像被踩了尾巴的貓:“鄭存之!你丫閉嘴!信不信老子明天讓你當花童?扛最大的花籃!”

顧一澄立刻起哄:“喲喲喲!紀少爺害羞了!百年難遇啊!”

顧一澈默契接話:“就是就是!當年那勁頭呢?拿出來啊!”

小小的露臺瞬間被舊時光的喧鬧和友情的暖意填滿。江術和終於收回了遠眺的目光,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那弧度極淡,像初春湖面掠過的一絲漣漪,轉瞬即逝。

他端起手邊溫熱的牛奶,輕輕啜了一口,任由紀雲歇被眾人圍攻,那點細微的笑意卻悄悄落進了紀雲歇偷偷瞥過來的視線裏。

暮色四合,瓦卡蒂普湖面染上瑰麗的紫紅時,一行人驅車前往隱匿在山谷中的歐森溫泉。

江術和靠在最角落一個稍小的池邊,溫熱的泉水漫過胸口,恰到好處地熨帖著骨骼深處隱隱的舊傷和長途旅行的疲憊。他閉著眼,長睫在氤氳水汽中投下淡淡的陰影,蒼白的臉頰被熱氣熏出一點難得的紅潤。

水波輕晃,一個帶著熟悉熱度的胸膛貼了上來,結實的手臂從後方環過,將他穩穩地圈進懷裏。

是紀雲歇。

“看什麽呢?”紀雲歇的下巴蹭了蹭他微濕的發頂,聲音低沈,帶著溫泉浸泡後的松弛,卻又有一種不易察覺的緊繃。

江術和沒睜眼,只是微微側頭,將後腦勺更放松地抵在紀雲歇肩上,“沒什麽,看山。”

沈默在溫暖的泉水中流淌了幾分鐘,紀雲歇摟著他的手臂收得更緊了些,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江術和披肩下纖細的臂膀。他的胸膛貼著江術和單薄的脊背,江術和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胸腔裏心臟的搏動,一下,又一下,比平時快了許多,也沈了許多,像一面被無形鼓槌急促敲打的小鼓。

“我沒想到,你會邀請他們。”

他指的是萬谷盈他們。

紀雲歇的呼吸頓了一下,隨即把臉埋進江術和的頸窩,深深吸了一口氣,鼻尖蹭著他微涼的皮膚,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種近乎孩子氣的執拗:“當然要請。萬谷盈是你交到的第一個朋友,張秋翰…算是我收的第一個小弟?鄭存之那小子,雖然嘴欠,但高中那會兒也是真合得來。”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異常鄭重,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口裏掏出來的,“他們…是看著我們怎麽走到今天的。這婚禮,是我們倆的大事,一個都不能少。”

他話鋒一轉,語氣裏帶上了一點小心翼翼的試探,還有一絲藏不住的、幾乎要滿溢出來的緊張:“明天…明天就是婚禮了。你…緊不緊張?”

江術和終於微微偏過頭,他靜靜地看著紀雲歇,那雙總是帶著點漫不經心或犀利鋒芒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著紀雲歇緊張兮兮的臉龐。他看了幾秒,才慢悠悠地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明天的早餐:“有什麽好緊張的。”

仿佛即將站在世界盡頭、雪山之巔、在所有人面前交換一生誓言的人不是他。

“我緊張啊!寶貝!我緊張死了!我馬上就要和你結婚了!就在明天!就在那雪山底下!我…我…我開心!開心得要瘋了!可這心跳怎麽就不聽使喚呢!砰砰砰的,跟打鼓似的!它是不是想提前蹦出來給你看看?”

他一邊說著,一邊抓起江術和垂在溫泉裏的手,不由分說地按在自己左胸口。

咚咚咚!每一下都那麽用力,那麽急促,帶著一種要把胸腔撞開的蠻橫力道,傳遞著主人無處安放的、巨大的喜悅和惶恐。

江術和的手心被那滾燙而狂野的心跳震得微微發麻。

紀雲歇低下頭,額頭抵著他的肩膀,溫熱的呼吸急促地噴在他頸側的皮膚上,帶著濕漉漉的熱氣。

“我…我把婚禮流程背了三十遍,從進場先邁哪只腳,到念誓詞時呼吸的節奏…連牧師可能說的每一句新西蘭話我都查了!可我現在腦子裏一片空白!你說我明天要是摔個狗吃屎怎麽辦?要是戒指掉湖裏了怎麽辦?要是…要是…”

江術和一直安靜地聽著,任由他抓著自己的手按在那顆失控的心臟上。他微微側過身,從紀雲歇滾燙的懷抱裏稍微掙開一點距離。

那雙清冷的眸子,此刻像浸潤了溫泉的水汽,少了幾分平時的疏離,多了幾分溫軟的、近乎無奈的光。

“哦?背了三十遍?紀少爺這麽用功,”他頓了頓,故意拖長了調子,“需要我…誇誇你?”

江術和看著他瞬間垮下來的、寫滿“你怎麽這樣”的委屈表情,唇角那抹揶揄的弧度加深了些許。

他不再逗他,只是放松了身體,重新靠回紀雲歇懷裏,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像只終於尋到最合意軟墊的貓。

他閉上眼,聲音被溫泉的熱氣蒸得有些模糊,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慵懶:“好了,紀雲歇。別想那些有的沒的了。有我在。”

短短四個字,像定海神針。紀雲歇那幾乎要跳出喉嚨的心臟,奇跡般地、一點點落回了原位。

他收緊手臂,把懷裏的人抱得更牢,將臉深深埋進江術和帶著濕潤水汽的發間,悶悶地應了一聲:“嗯。”溫泉的熱度包裹著他們,遠處同伴模糊的笑語成了最好的背景音。

水波溫柔地蕩漾,紀雲歇圈著江術和的手臂卻不再安分。那只原本規規矩矩搭在腰側的大手,指腹開始隔著薄薄的溫泉浴衣,沿著江術和側腰敏感的線條,有意無意地、極其緩慢地摩挲。

江術和閉著眼,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沒動。

紀雲歇得寸進尺。

溫熱的鼻息故意噴在江術和耳後那片異常敏感的肌膚上,嘴唇幾乎要貼上那小巧的耳廓,充滿了暗示,“你看這地方…多好…又大…又沒人打擾…” 他的手開始不滿足於側腰,試探著往江術和睡袍寬松的腰帶邊緣滑去,指尖勾住了那柔軟的結。

“溫泉play…了解一下?” 紀雲歇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點壞笑,熱氣全數灌進江術和的耳蝸。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挑開那礙事的腰帶結時,江術和終於有了反應。他甚至連眼睛都沒睜開,只是微微偏了下頭,精準地避開了紀雲歇騷擾的嘴唇和熱氣。他擡起一只手,動作看似隨意,卻快如閃電,精準地抓住了紀雲歇那只正欲作亂的手腕。

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制止意味。

“紀雲歇,把你腦子裏那些黃色廢料給我倒幹凈。”

他這才慢悠悠地掀起眼皮,斜睨了紀雲歇一眼。

“明天婚禮。你,給我安分點。”說完,他重新閉上眼,還特意往外挪了挪,拉開了一點距離,用行動表示拒絕。

他撇撇嘴,委屈巴巴地縮回手,只敢用眼神幽怨地控訴著自家老婆的“不近人情”。

當第一縷晨光刺破瓦卡蒂普湖上薄如蟬翼的霧氣,將南阿爾卑斯山脈連綿的雪峰染上瑰麗的金紅時,盛橡酒店半山腰那片精心打理的巨大草坪,已然被魔法般的紫色所覆蓋。

賓客的座椅分列在花海中央的通道兩側,潔白的椅背上點綴著同色系的紫藤和尤加利葉。盡頭,是一座由新鮮木材和怒放的紫藤花搭建的儀式拱門,樸素而充滿生命力,直面著雪山湖泊的壯美全景。

新郎的休息室裏,氣氛卻與外面的寧靜壯美截然不同。

紀雲歇像一頭被關在籠子裏的困獸,焦躁地在鋪著厚厚地毯的房間裏踱來踱去。他身上那套剪裁完美的深黑色禮服,勾勒出寬肩窄腰的利落線條,襯得他身姿越發挺拔。

嘴唇無聲地快速開合,念念有詞。

“進場…先邁右腳…走到牧師左前方一米…停下…轉身…看…微笑…等牧師說‘請新郎發言’…然後…”他猛地停下腳步,對著巨大的穿衣鏡,扯出一個練習了無數遍的標準笑容。

“不行不行!太假了!像面癱!”他懊惱地抓了抓梳得一絲不茍的黑發,幾縷發絲立刻不聽話地翹了起來,破壞了他精心維持的精英形象。

顧一澄和顧一澈這對活寶,穿著同款的伴郎禮服,像兩個花枝招展的紫藤花精,正窩在沙發裏啃著酒店提供的頂級車厘子。看著紀雲歇這副如臨大敵的樣子,兩人交換了一個幸災樂禍的眼神。

“噗——”顧一澄沒忍住,一顆車厘子核差點噴出來,

“我說顧哥,至於嗎?不就是結個婚?瞧你這出息,跟要上刑場似的!”

顧一澈立刻接上,晃著二郎腿:“就是!當年在雲城一中,你紀少爺堵人家校門口表白的時候,那臉皮比城墻拐彎還厚!那股‘老子天下第一’的勁兒呢?被新西蘭的風吹跑啦?”

紀雲歇猛地回頭,狠狠瞪了他們一眼,耳根通紅:“滾蛋!那能一樣嗎?今天…今天不一樣!這牧師的話怎麽這麽長?萬一我漏聽了哪句關鍵的呢?還有戒指…戒指盒子放哪兒了?看見我戒指盒沒?”他像個沒頭蒼蠅一樣開始四處翻找。

顧一澈慢悠悠地從自己口袋裏掏出一個深藍色的絲絨小盒,在紀雲歇眼前晃了晃,笑得像只偷腥的貓:“喏,在這兒呢。怕你緊張得手抖給扔湖裏了,兄弟我替你保管著。”

他故意把盒子拋起又接住,看得紀雲歇心驚肉跳。

“顧一澈!我操你大爺!”紀雲歇撲過去就要搶。

雙胞胎嘻嘻哈哈地躲閃,休息室裏雞飛狗跳。

就在這時,休息室厚重的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

江術和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已經換好了禮服,純白色的西裝,質地柔軟,剪裁優雅,襯得他膚色愈發冷白,身形挺拔卻依舊透著幾分易碎的清瘦。他平靜地看著裏面鬧成一團的三個男人,目光最終落在被雙胞胎戲耍得快要炸毛的紀雲歇身上。

房間裏的空氣瞬間安靜下來。顧家雙胞胎立刻收起了嬉皮笑臉,規規矩矩站好,動作快得像訓練有素的士兵。

紀雲歇也像被按下了暫停鍵,所有的焦躁和抓狂瞬間凝固在臉上。他呆呆地看著門口的人,他的寶貝…穿著白色禮服的…美得不像真人,像從雪山之巔走下來的精靈,帶著一身清冷的月光。

他沒說話,只是走到紀雲歇面前,微微擡頭看著他。

紀雲歇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嘴巴張了張,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裏面翻湧著巨大的、幾乎要將他淹沒的愛意和緊張。

江術和依舊沒什麽表情,只是擡起手那向上,指尖輕輕拂過他汗濕的額角,將那幾縷翹起的黑發耐心地、仔細地捋順。指尖微涼的觸感,像帶著魔力,瞬間撫平了紀雲歇所有的毛躁和不安。

四目相對,紀雲歇在那雙清冷的眸子裏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個緊張得像個毛頭小子、卻又被瞬間安撫好的傻瓜。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紀雲歇繃得緊緊的臉頰,聲音不高,卻清晰地敲在紀雲歇的心上,帶著點熟悉的嫌棄,卻又奇異地無比可靠:

“出息點,紀雲歇。”

上午十一點,陽光正好。

通道的盡頭,那紫藤纏繞的樸素拱門下,身著傳統服飾的毛利牧師靜靜佇立,神情肅穆,眼神溫和而睿智,如同這片古老土地沈默的見證者。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條由紫色花瓣鋪就的小徑上。

萬谷盈坐在賓客席第一排江家親友這邊,雙手緊張地交握著放在膝上,眼眶早已微微泛紅。她看著那個方向,仿佛又看到了彴約縣中學那個蒼白安靜、坐在窗邊看書的少年。

鄭存之坐在她旁邊,難得地收起了嬉皮笑臉,坐得筆直,眼神裏是純粹的祝福。

張秋翰則顯得有些局促,時不時整理一下自己的西裝領口,目光裏充滿了驚嘆。

紀雲歇站在牧師身側,面朝著那條小徑的方向。他站得筆直,像一棵繃緊了弦的青松,深黑色的禮服襯得他身姿挺拔。陽光落在他一絲不茍的黑發上,落下柔和的光暈。

他深吸了一口氣,努力想壓下胸腔裏那頭又開始瘋狂擂鼓的野獸,目光死死地盯著通道的入口,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期盼。

音樂在此刻轉換,變得莊重而充滿期待。

入口處,身影出現。

江術和站在那裏,一身純白。陽光落在他身上,仿佛為他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他微微仰著頭,晨風吹拂著他額前細軟的黑發,拂過他平靜無波的眉眼。他一步步走來,踏在柔軟的花瓣上,步履平穩,他整個人仿佛融入了這片雪山、花海與湖泊構成的宏大背景之中,卻又如此鮮明地剝離出來,成為這片天地間唯一的、純粹的白。

紀雲歇看著那個身影越來越近,看著他臉上那份熟悉的、帶著點距離感的平靜,看著他一步步走進自己的生命裏。胸腔裏那頭狂跳的野獸奇跡般地安靜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飽脹的幸福感,沈甸甸地壓在心口,讓他幾乎喘不過氣,只能貪婪地、牢牢地用目光鎖住那個人。

江術和終於走到了他的面前,停下腳步。他擡眸,清冷的視線從遠處的雪峰收回,落在了紀雲歇臉上。四目相對。

牧師低沈而莊重的聲音,混合著悠揚的背景樂,在花海中響起,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Kua tae mai tātou ki tēnei wāhi tapu, ki raro i te titiro aroha o te Rangi me te Papa, ki te whakanui i te aroha o ēnei tāne tokorua.”(我們齊聚於此神聖之地,在諸天與大地慈愛的註視下,為兩位男士的愛情加冕。)

“He aroha kāhore e whakamōhio atu ki te ira tangata, he kaha, he maia, ka whakawhiti i ngā moana, i ngā maunga, ka whakamahana i te hōtoke.”(愛無關性別,它純粹、強大、勇敢,能跨越山海,溫暖寒冬。)

牧師的目光溫和而鄭重地掃過眼前這對新人,最終落在紀雲歇臉上,用清晰而緩慢的英語問道:

“Mr. Ji Yunxie, do you take Mr. Jiang Shuhe to be your lawfully wedded husband To have and to hold, from this day forward, for better, for worse, for richer, for poorer, in sickness and in health, to love and to cherish, till death do you part”(紀雲歇先生,你是否願意娶江術和先生作為你合法的丈夫?從今日起,無論順境或逆境,富裕或貧窮,健康或疾病,你都願意擁有他,守護他,愛他,珍惜他,直至死亡將你們分開?)

他猛地後退一步,就在這片被諸神祝福的紫色花海中,在巍峨雪山的註視下,在所有親友屏息的註視中,面對著江術和——

單膝,跪地!

如同騎士向他的君主獻上最崇高的敬意。

他仰著頭,目光熾熱而虔誠,用他苦練多日、早已爛熟於心的語言,對著他此生唯一的摯愛,大聲地、一字一句地重覆著那神聖的誓言:

“我願意”

“Ahakoa te rawakore, te whai rawa rānei, ahakoa te ora, te mate rānei, ahakoa te pai, te kino rānei… Ka pirihia e ahau tō ringa, ka tiakina koe, ka whakaute ki a koe, ka aroha ki a koe, ka tiaki i a koe, tae noa ki te wā ka wehe mātau i te matenga!”(無論貧窮與富貴!無論生老病死!無論順境逆境!我都願緊握你手,守護你,尊重你,愛你,呵護你,直至死亡將我們分離!)

他的聲音回蕩在寂靜的花海上空,撞在雪山之壁,又落回每個人的心湖,激起巨大的回響。

牧師顯然也楞了一下,但看著跪在地上、仰著頭、眼神熾熱如火的年輕人,他睿智的眼眸裏隨即湧上深深的動容和祝福。他微笑著,對紀雲歇輕輕點了點頭。

江術和垂眸看著他。看著這個跪在紫色魯冰花叢中、如同獻祭般宣告著誓言的傻子。

牧師轉向江術和,溫和地重覆了同樣的問題。

江術和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紀雲歇,看著那雙盛滿了整個星河、只為他一人的眼睛,清晰而堅定地開口,聲音不高,卻足以穿透花海,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我願意。”

牧師的微笑加深,他莊重地示意:“現在,你們可以為對方戴上象征永恒誓言的戒指了。”

紀雲歇這才如夢初醒,猛地從地上彈起來,手忙腳亂地從顧一澈捧著的絲絨盒子裏拿出那枚屬於江術和的戒指。

鉑金的指環,內圈精心鐫刻著一行細小的花體英文——“Conquered Heart”。

他顫抖著手,小心翼翼地執起江術和的左手。

江術和修長白皙的無名指上,還戴著那枚紀雲歇當初在星空下求婚時的鉑金戒指。紀雲歇的指尖帶著薄繭,動作是前所未有的輕柔。他屏住呼吸,極其小心地將那枚舊戒指褪下。

然後,他拿起那枚嶄新的戒指,屏住呼吸,像是捧著世間最易碎的珍寶,穩穩地、無比鄭重地,將它推進江術和的無名指根部,直至牢牢契合。

冰涼的金屬貼上溫熱的皮膚,帶來一種奇異的、象征永恒的觸感。

輪到江術和。他拿起另一枚戒指——內圈刻著“Conquered Heart”的男款。執起紀雲歇的左手。紀雲歇的手很大,骨節分明,此刻卻像個聽話的小學生,乖乖地伸著。江術和的動作同樣輕柔而專註,將戒指穩穩地套入紀雲歇的無名指。

雙戒落定。鉑金的光芒在陽光下交相輝映,映著彼此眼中清晰的倒影。

牧師看著眼前這對終於完成戒指交換的新人,眼中滿是慈愛與祝福。他正要按照流程,宣布新人可以親吻愛人——

“Ka taea e au te kihi i taku hoa tino here”(我現在可以親吻我的愛人了嗎?)

紀雲歇已經迫不及待地、用流利的毛利語搶先一步發問!聲音洪亮,帶著抑制不住的激動和急切,眼神灼灼地盯著牧師。

牧師被他這猴急的樣子逗樂了,眼眸裏滿是溫和的笑意,同樣用流利優美的毛利語清晰地回答:“āe, tēnā rawa atu koe. Kia mau ki te kihi i tō hoa tino here i tēnei wā.”(當然,現在,請親吻你的愛人吧。)

得到了夢寐以求的許可,紀雲歇猛地轉回頭,目光如同燃燒的星辰,牢牢鎖住江術和。他一步上前,兩人的距離瞬間縮短為零。他伸出手,溫柔卻又不容拒絕地捧起江術和的臉頰,掌心滾燙。

“Aroha ana ahau ki a koe.”(我愛你)

他用毛利語低語,聲音低沈而沙啞,每一個音節都浸滿了濃得化不開的愛意。

話音未落,他已低下頭,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溫柔,深深地吻了下去。

他的唇瓣溫熱而柔軟,帶著紀雲歇特有的、陽光般的氣息,小心翼翼地覆上江術和微涼的唇。

這一刻,時間仿佛真的靜止了。

“嘩——!”

“恭喜!!!”

“親上了親上了!!”

“百年好合!!!”

顧一澄和顧一澈率先跳了起來,手裏不知何時又摸到的香檳“砰”地一聲被猛烈搖晃後打開!金色的酒液裹挾著歡騰的泡沫,如同噴泉般激射而出,在陽光下劃出炫目的弧線!目標明確地朝著新人直撲過去!

“紀哥!接招!早生貴子!”顧一澈怪叫著。

“江少!百年好合!”顧一澄不甘示弱。

鄭存之和張秋翰也徹底放開了,嗷嗷叫著加入了香檳噴射的混戰,紀雲歇反應極快,在香檳泡沫襲來的瞬間,猛地將江術和更緊地摟進懷裏,用自己的後背擋住了大部分“攻擊”。

陽光、雪山、花海、香檳、泡沫、歡笑、淚水…所有的一切,交織成一片名為幸福的、巨大的喧囂。

紀雲歇牽著江術和的手,穿梭在賓客之間。他臉上的笑容就沒消失過他一手緊緊扣著江術和的手指,一手端著盛滿香檳的水晶杯,逢人就碰杯,聲音洪亮,中氣十足:

“謝謝!謝謝大家來!!”

江術和被他牽著,臉上帶著淺淡而禮貌的笑意,偶爾附和一句。

終於敬完了一圈酒,紀雲歇拉著江術和回到主桌。他拿起自己的酒杯,另一只手依舊緊握著江術和的手,高高舉起。水晶杯在璀璨燈光下折射出炫目的光芒。

“各位!今天!是我紀雲歇這輩子最牛逼、最開心的一天!今天,我!紀雲歇!終於!名正言順地!把雲城江家最金貴的小少爺——江術和!娶回家了!”

臺下爆發出一陣善意的哄笑和更加熱烈的掌聲。江術和瞥了他一眼,眼底帶著一絲“又犯病”的了然,唇角卻微微彎著。

“好!!!”

“說得好!紀哥牛逼!”

“百年好合!永結同心!”

江術和卻不再看他,只是對著滿座賓客,舉了舉杯,動作優雅從容:“謝謝大家。”

這杯酒,敬這喧囂的塵世,敬這茫茫的人海,敬這千山萬水,敬這跌跌撞撞,最終讓他們在彼此眼中找到了歸途。

賓客們的歡聲笑語漸漸平息,帶著滿足的疲憊和醉意,三三兩兩回到了溫暖的房間。

江術和輕輕掙開了紀雲歇一直緊握的手。紀雲歇立刻警覺地看過來,眼神還帶著未散盡的酒意和亢奮,像只生怕被主人丟下的大狗:“寶貝?”

“出去透透氣。”江術和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意,卻不容置疑。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厚外套,徑自走向通往觀景露臺的玻璃門。

紀雲歇二話不說,抓起自己的外套,亦步亦趨地跟上。

推開沈重的玻璃門,巨大的寂靜籠罩下來,只有遠處山林間不知名昆蟲的微弱鳴叫。

江術和走到露臺邊緣的木質欄桿旁,將厚厚的外套披在身上,仰頭望著那片仿佛能將人靈魂吸走的璀璨星河。晚風吹拂著他額前的碎發,他的側臉在星輝映照下,線條清冷而柔和,帶著一種遺世獨立的靜謐。

紀雲歇走到他身邊,學著他的樣子靠在欄桿上,目光卻舍不得離開愛人的臉龐。他喝了酒,湊過去,毛茸茸的腦袋就往江術和頸窩裏蹭,帶著酒氣的呼吸噴在敏感的耳後皮膚上,手也不安分地往江術和外套裏探:“老婆…冷不冷?老公抱抱…”

江術和沒動,只在他那只作亂的手快要摸到腰際時,才淡淡開口,聲音像冰珠子掉進玉盤:“手拿開。”

紀雲歇動作一僵,委屈地撇撇嘴,卻還是乖乖地縮回了爪子,只敢用肩膀挨著江術和的肩膀,小聲嘟囔:“哦…”

兩人就這樣安靜地並排站著,沐浴在浩瀚的星河之下。雪山沈默,湖面如鏡,只有呼吸間帶出的淡淡白霧,證明著時間的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江術和的目光從璀璨的星河緩緩下移,落在了下方那片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輪廓的紫色花海上,

“昨天晚上,李穗宜給我托了個夢。”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回憶那個虛幻的場景,

“她說,新西蘭的魯冰花,開得真好。”

紀雲歇的身體微微一震。他側過頭,在昏暗的星光下,看著江術和依舊平靜無波的側臉。他下意識地伸出手,這一次,只是輕輕地覆在了江術和微涼的手背上。他沒有說話,只是用自己掌心的溫度,無聲地傳遞著力量。

江術和沒有抽回手,任由他握著。他的目光依舊停留在那片朦朧的紫色上,聲音飄渺:“她說…她看見了。”

就在這時,一道極其明亮的光束,無聲地撕裂了天鵝絨般的深藍天幕!拖著長長的、耀眼的銀色尾跡,以決絕而絢爛的姿態,朝著雪山的方向急速墜落!

流星!

紀雲歇也看到了。他猛地握緊江術和的手,另一只手指向流星消失的方向,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老婆!快看!流星!快許願!”

江術和卻只是仰著頭,微微垂下眼簾,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願望,早已緊握在手中,無需再向星辰祈求。

“低頭。”紀雲歇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江術和下意識地微微垂首。

只見紀雲歇蹲下身,就在這星空之下,極其自然地伸出手,仔細地、溫柔地替他系好散開的鞋帶。他的動作笨拙卻認真,指尖拂過江術和的腳踝,帶來一絲微癢的觸感。

系好一個結實的蝴蝶結,紀雲歇滿意地拍了拍,然後仰起頭,看向江術和。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像個完成了什麽了不起任務的幼稚園大班兒童:

“好了,系住你了。跑不掉了,老婆。”

這幼稚到極點的話,配上他那副理所當然的表情,在漫天星辰的見證下,顯得格外滑稽又格外真誠。

江術和被他圈在溫暖的懷抱裏,肩上披著他的外套,腳上是被他系緊的鞋帶。他微微偏過頭,清冷的眸光落在紀雲歇寫滿“快誇我”的得意臉龐上。

星河流轉,雪山靜默。

江術和唇角緩緩勾起,那抹弧度在星光下清晰可見。他微微瞇起眼,吐出的字句帶著他一貫的、能把人氣死的嫌棄腔調,卻又奇異地裹著一絲縱容的暖意:

“幼稚。”

“你是狗嗎?紀雲歇。”

—————————大學番外四的補文在WB搜索竹筍抄豬肉的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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